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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精医疗继承之战未了局:失去实控人,“董事会高度团结” | 钛媒体深度

Jul 30, 2026

7月27日,奥精医疗(688613.SH)公布简式权益变动报告书,宣告董事长黄晚兰与女儿崔菡、女婿胡刚的一致行动关系解体,三人原本合并计算的股份比例不再合并计算。

此番表决权口径变动后,原本实控公司的一致行动人分裂为两大阵营:黄晚兰携银河九天、李玎合计支配11.72%表决权,崔菡、胡刚夫妇作为推定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8.76%(其中胡刚6.92%仍为第一大股东),任何一方均不足以控制公司。

正因如此,两天前奥精医疗披露《关于公司变更为无实际控制人的提示性公告》,称公司自7月25日起变更为无实际控制人状态。

至此,这个曾被称为“人工骨第一股”的科创板上市公司,用33天走完了从继承过户,到“董事长罢免大战”落幕,再到跌入无实控人状态的全过程。

这一个多月,奥精医疗(688613.SH)藉此经历跃入资本市场上“最吸睛”队列。引来诸多关注的不是业绩、股价,而是“剧情”罕见、尺度炸裂的家族冲突。

围绕这场冲突,公众得到的是两套针锋相对、彼此矛盾却又各自自洽的陈述。处处“罗生门”,凸显这家以清华技术为根基、曾受资本热捧的明星公司,其治理结构始终未能摆脱家族企业的底色。

当家族内部信任崩塌,双方极致地利用了为保护公众利益而设置的上市公司程序规则,将之从公众利益“保护层”异化为内斗的战术武器。

互相攻伐之下,公司陷入“无主”地带,股价崩溃,元气大伤;身处行业的残酷内卷之中,前景愈发凶险。

眼下战事看似暂歇,一切却停在一种颇为奇怪的状态里:公司没有了实际控制人,股权极度分散,董事会反而“高度团结”;一致行动关系已经不复存在,一致行动协议却“法律上仍然存续”;董事会仍有空位,第一大股东却在其中零席位。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这场冲突从诱发、启动到高潮,再到暂时歇火,全程不过数月,却既牵出二十余年的治理旧账,每一步又都踩在上市公司治理规则的敏感点上,构成一部活生生的家族企业危机教科书。

55岁“美籍二代”接班困境

奥精医疗的前身“北京奥精医药科技有限公司”设立于2004年12月。初始注册资本100万元,黄晚兰以“聚酯尿道支架”非专利技术作价60万元出资,持有60%股权;女婿胡刚以折合40万元的美元现金出资,持股40%。

在此表象之外,有几处实质对于理解当前情形颇为关键。

一方面,女儿女婿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定居美国,长年在海外工作、生活(二人均为美籍)。女婿胡刚虽长期担任董事长,但2016年以前其本职工作一直在美国的雇主企业,董事长一职长期与在美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并行,角色更接近挂名。

另一头,黄晚兰是中专学历的财务管理人员,履历里没有任何生物材料研发背景。其技术出资的实质支撑,只能来自丈夫、清华大学材料学院教授崔福斋的科研积累——黄晚兰更接近家庭技术权益的名义持有人。

就此而言,奥精医疗实质上是由崔福斋、黄晚兰夫妇从一家“夫妻店”逐步发展而来。

2025年6月,公司灵魂人物崔福斋病逝。接下来虽牵涉继承事宜,但崔、黄老两口膝下仅一个女儿崔菡,原本不可能出现常见的那种“子女争夺家产”的纷争,谁料却在代际之间生出事端:55岁的女儿与59岁的女婿,两位“老二代”联手向83岁高龄的母亲黄晚兰发难。

具体表现,是由女儿女婿以大股东身份提出并推动的一场“罢免母亲黄晚兰”行动。按公司方面的说法,这场“董事长罢免大战”更深层的动因,在于二代接班路径与公司治理理念上出现的矛盾。

“一是他们(崔菡、胡刚夫妇)一直在美国生活,可能在治理理念上(与国内)有些差异;二是老太太(黄晚兰)不是不愿意放权,她就这一个女儿,以后(财产等)肯定都是女儿的,也给她做过一个接班计划,只不过要求她到基层锻炼两年,但她不同意,不愿意到基层锻炼,只想得到权和利益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称。

梳理公开信息,这番叙事不乏有迹可循之处,同时也有说不通的地方。

据崔菡的学业与职业履历,前后轨迹若与父亲的研究方向摆在一起,承接关系一目了然:学业上,从金属材料学士转海外生物工程硕士、再转药物科学博士,与崔福斋的矿化胶原生物材料研究一线贯通;工作上,先在美国强生公司生物材料研究中心做13年研究员,再担任奥精医疗北美公司总经理,2017年7月起任公司技术总监至今。

其辞去强生公司、回家族企业任职的2011年,恰是崔福斋团队完成矿化胶原仿生骨临床转化的年份。这次职业转轨传递出一个清晰可辨的意图:父亲把“技艺”传给独生女、为她铺就技术条线的接班路。一定程度上,也能侧面印证“给她做过一个接班计划”之说。

讲不通的是,“先下基层锻炼两年”这样的接班前置条件,通常更适用于三十岁上下、履历空白的二代。将之挪到崔菡这样一位博士学成出道、任职公司体系已15年、显然已掌握“技术衣钵”且为北京市特聘专家的55岁资深专业人士身上,则容易被理解为推诿之意。

而站在老一代的角度看,即便女儿已是55岁的“技术大拿”,提出“先基层锻炼两年”的接班安排也自有其成立的逻辑。

崔菡的履历全部在研发线,工作重心长期在美国,管理经验的全部来源是体量有限的美国子公司;国内市场、销售、集采投标、医院渠道、政府事务,她没有任何可查的经验。女婿胡刚的情况类似:清华本科、中科院与芝加哥大学双硕士,1998年起辗转贝尔实验室、美国银行、Express Scripts,仅两度回国出任总经理。“不熟悉国内情况”在其履历上也能站得住。

奥精医疗当下的生死存亡之关键,重心离不开国内人工骨国采续约、上千家报量医院的渠道维护和行业越来越严重的内卷压力。此种情形之下,让过重的洋派色彩加技术流直接上位掌舵,自然也会引起不安甚至某种震荡。

这些矛盾,如果停留在沟通、商议层面,的确均属于“家族或家庭内部”性质。但现实却很快演变为步步狠招、招招见血的连番恶斗。

驱逐VS逼宫

从外界可感知的信息看,恶斗起点是2025年11月末的公司董事会换届。彼时结果令人侧目:自奥精医疗创立以来担任董事长约二十年(2004年12月至2005年11月、2006年10月至2025年11月)的胡刚,竟未获董事候选人提名,直接退出董事会;黄晚兰当选董事并被选举为新任董事长。

此次董事长更换,作为前任的胡刚并非在任内被罢免,而是没有被提名、根本没有机会连选。事后,他虽曾试图通过补选等方式重新进入董事会,也被公司新一届董事会仅作“形式审核”即决定不予提交股东会而未果。

女儿崔菡的情况起伏更大。在父亲崔福斋离世前,崔菡不直接持有奥精医疗股份,也不是实际控制人,2017年各方签署的一致行动协议中亦无其签名。

这一略显“局外人”的身份,在父亲去世后剧烈反转:她成为遗产继承人,与母亲黄晚兰各继承原崔福斋名下约252.5万股奥精医疗股份。崔菡不仅成为持股1.84%的公司股东,公司实际控制人也从之前“黄晚兰、崔福斋、胡刚”三方,变更为“黄晚兰、崔菡、胡刚”。

不仅如此,崔福斋离世约5个月后、股权继承尚未完成之时,崔菡还在2025年11月换届中当选职工代表董事。这些变化令崔菡一脚踏入公司权力中心。

2026年6月22日,崔福斋名下4.62%的股份按照女儿与母亲各分一半的安排完成继承过户,母亲黄晚兰直接持股比例升至5.53%,仍低于崔菡、胡刚夫妇二人合计8.76%的持股比例。

半个多月后,2026年7月10日,崔菡刚当选的职工代表董事职务就被罢免,其进入董事会的时间仅7个半月,连原定三年任期的零头都未满。

在这短短7个多月时间里,崔菡、胡刚夫妇先后被“踢出”董事会,二人遂利用大股东地位回手“反击”,发起罢免母亲黄晚兰董事职务的议案。外界最终看到的,是“继承之战”当中最激烈的一场战役——“逼宫大战”。

规则异化与互攻下的罗生门

随着家族内部信任崩塌,奥精医疗很快从一个上市求发展的平台变成“角斗场”,双方均熟稔地利用上市公司的治理规则精准实施密集攻防。

一方利用章程人数上限、职代会阻击对方进入董事会,另一方则利用临时提案权抛出罢免议案,再借道公开征集投票权制度、关联股东回避制度将罢免升级为“公投”。

7月13日的公开征集投票权公告中,崔菡、胡刚呼吁全体股东罢免黄晚兰,且只接受“同意”票委托,为此不惜罗列五大理由、直接指控十余项问题,征集投票权俨然成为一次“自曝家丑”的公开路演。

征集投票权当天,交易所即下发监管函,折射的一种情形是:虽然各方均以“公益”名义行事,采用的也均为保护公众股东而设的公共规则,但在外界看来,这些公共规则显然已经异化为“私斗兵器”,用以彼此发动外科手术式精准打击。

奥精医疗“逼宫大战”过程中另一幕值得注意的现象是:激烈针锋相对之中,许多关键事实的真相坠入“罗生门”。其中焦点,是崔菡一方两次公开发布的对公司及母亲的一系列质疑。

崔菡与胡刚失去董事会阵地后,转而直接诉诸全体股东,先后通过征集投票权公告,以及在股东大会上直接宣读“致全体股东公开信”的方式,对公司治理提出多项指控。

征集公告中精心构筑的“五大罪状”,可概括为决策失序、费用失控、收购失策、投入失当、内控失守;最后的总括甚至直言:“(结合)黄晚兰的年龄、身体与精力现状,其已难以勤勉履行董事义务。”致全体股东公开信则进一步自揭财务账,提出涉及主业、存货、费用、商誉、程序的多项质疑。

这两次“檄文”,将家事升级为对公司经营的全面质疑。

“完全没有依据,他们是全凭自己主观去写,都没有去查公司具体数据。而且老太太(黄晚兰)之前还没上任当董事长,他们就完全把这些事都安到老太太身上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对“檄文”内容并不认可,同时列举诸多支撑,“我们三位独董是来自清华、北大、天津大学的教授,而且主持审计委员会的苏剑老师是北京大学国民经济研究中心主任,当时董事会上当场就说,这些理由没有任何依据,如果要(据此)罢免,是需要把具体证据拿出来,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拿出来。”

崔菡一方则公开表示,虽然丈夫胡刚此前一直担任董事长,但由于《一致行动协议》中有约定,“内部无法达成一致时以黄晚兰女士意见为准”,因此在任职董事长期间“承受了压力”。

其列举的典型事例是2023年对德国一家口腔种植企业的全资收购案:崔菡、胡刚不同意该笔交易,但收购事项依然按照黄晚兰的意愿得以完成。

这番“董事长在收购决策中被架空甚至无视”的叙事,对奥精医疗公司方面“以任期为由切割责任”的辩解构成有力回击。

但另一方面,崔菡夫妇公开罗列十余项指控、提出一系列公众股东最关心的经营风险问题,却未附带可验证的相关证据,很容易落入“煽动”的嫌疑。“崔菡把这些写出来通过公开征集发布后,许多中小股东也没有来求证,但好多人会信,所以她就征集到了一些投票权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称。

对于崔菡、胡刚夫妇种种举措的动机,奥精医疗公司方面归结为“只想得到权和利益”。崔、胡夫妇同样不会认可——其无论在征集投票权公告中陈述五大理由,还是发布公开信,除了直指公司积弊,言语之间也尽量体现公心,致全体股东公开信中更直言“不是家事,是您的钱”。

散户“三输”与多方共败

严重的各执一词让事件真相迷雾重重,人们只能通过立场站队来“选择性信任”。7月20日股东大会的表决结果是:罢免黄晚兰董事职务的议案,赞成与反对的比例大致为4:6,即约六成表决权反对罢免、力挺黄晚兰。

虽然罢免议案遭否决,这场“保卫战”赢得并不轻松。在5%以下股东单独计票区,形势截然相反:赞成罢免黄晚兰的中小股东占比高达62.49%,说明崔菡“自曝家丑”式的宣言收获了相当数量中小股东的认同。

只不过,崔菡一方提出要“依法推进董事会更新……需要具备专业背景、国际化视野的董事”,这种极易被理解为要求“推倒重来”的举动,自然会将各路既得利益方推向对面。胡刚之外的主要大股东几乎全体坚定支持黄晚兰,合力击退了女儿女婿的“进攻”。

“这件事情(罢免董事长)应该是告一段落了,他们(崔菡、胡刚夫妇)目前只是纯粹的股东,不能干预公司治理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称。

被“裹挟”进来的中小股东们不仅在罢免黄晚兰的议案上落败,在另外两项议案(为董事、高管购买责任险以及确认董事薪酬方案)上,散户们同样落败。

两个月前的5月21日,公司2025年年度股东会上,在关联股东回避表决的情况下,中小股东以约81.77%的反对率将这两项议案双双否决。奥精医疗方面当时表态“高度重视表决结果,切实尊重中小投资者的意见”,将在完善后再提请审议。

那一次,出席表决的非关联股份合计不足百万股;两个月后针对同样的议案,却出现两千余万股非关联表决权进场,虽然散户的反对依然过半,这两项议案却“原题顺利通过”。所谓“完善后再审议”,原来只是让散户“再输两次”,中小股东在这次股东会上最终落得“三连败”。

既得利益方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:黄晚兰虽守住了帅位,却落得一致行动体系解体、与独生女反目,遭两份“檄文”声讨而威信受损,处处凸显“共败”局面。

“僵尸协议”背后的悬剑与暗流

“罢免大战”的硝烟散去,奥精医疗的多项事务却都陷入一种颇为拧巴的僵持状态,首当其冲的是《一致行动协议》。

一方面,7月23日黄晚兰即发表声明,确认与崔菡、胡刚共同控制公司的基础已不存在,此后将独立行使股东权利;两天后,奥精医疗发布的《关于公司变更为无实际控制人的提示性公告》,也直接宣布三人“一致行动关系解除”,但并未提及一致行动协议本身是否解除。

按照《科创板股票上市规则》第4.1.6条的要求,签署一致行动协议共同控制上市公司的,应当在协议中明确共同控制安排及解除机制。

而公告在说明“一致行动关系解除”的原因时,却没有引用协议中的任何解除条款,仅直接陈述“各方无法继续形成共同意思表示,表决权合并计算的基础已经丧失”。

“那份一致行动协议还在存续状态,没有解除,当时(2017年)也没有约定该怎样解除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坦言,“现在只不过是其中一方——他们(女儿女婿)违约了,三名实际控制人没有办法达成一致,所以目前是无实际控制人状态。后面会不会签新的协议,还需要他们再花时间商量。”

也就是说,这份一致行动协议因为当初没有约定解除机制,目前处于法律上“有效”、事实上无人遵守的“僵尸状态”,这本身就是一个风险源。

比如,公司目前处在股权高度分散且无实际控制人的状态下,任何重大经营决策、投融资方案都可能因无法形成明确意志而平添变数。

二级市场上,奥精医疗股价自2021年高点137元上方,行至目前累计已跌去约九成;2026年以来医疗器械板块回调约一成,奥精医疗股价同期暴跌约四成。7月17日单日下跌8.03%,7月21日盘中跌超9%,日前一度跌破13元,市值缩水至仅19亿元左右。

这为外部“野蛮人”在二级市场举牌入主提供了绝佳机会——一旦有产业资本或敌意收购方趁虚而入,现有的家族争斗双方都可能被彻底边缘化。

即便仅关注内斗走向,目前也只能说是风暴暂歇,暗流仍存。

罢免崔菡职工代表董事的公告显示,崔菡仍将继续担任公司技术总监。掌控如此关键的岗位,是否真能如奥精医疗方面所称“只是纯粹的股东,不能干预公司治理”,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。

不仅如此,崔菡、胡刚一方还在公开信中明确提出:接下来将实施“推动独立的会计和信息披露专项核查、推进董事会更新”等五方面事宜。这意味着整体“战事”并未完全结束。

“不知道后面他们(崔菡、胡刚)会不会有新的议案或其他情况。”奥精医疗证券部人士称,“董事会现在是高度团结的,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事情可能会比较漫长。”

对于一家身处激烈竞争漩涡的医疗器械公司而言,奥精医疗这场“继承之战”没有赢家,且远未终结。

(责任编辑:zx0600)